• 2005-07-10

    7月10日 - [每日小语]


      人们总是厌恶臭袜子,把它扔到床下,其实,袜子没什么错,错的是我们的脚。
  • 2005-07-09

    7月9日 - [每日小语]


      只有向后看才能理解人生;
      但要生活好,则必须向前看。
  • 一清秀女子盈盈前来,左手执销金酒壶,右手食盘上正是楼外楼的招牌菜:西湖醋鱼、百胜狮子头和东坡肉。
      “小小亲自端盘送菜,折杀朱岱了。”
      “武林七小剑光临楼外楼,篷筚生辉,小小唯有亲自下厨,还望贵客多多指教。”
      “小小,让我来引介……”
      “箫声剑影,邪魔无踪。不消说,这位相公定然是无影剑白云公子。”

      “素闻楼外楼林小小不仅貌美如花,更是冰雪聪明,今日有幸相会,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佩服!”
      “白云公子精通音律,小小不才,初涉此道,不知有幸与白相公合奏一曲否?”
      “江湖人称临安四才女,小小行二,白某又怎及得上万分之一二,承蒙抬爱,白某献丑,还请朱兄和小小不要见笑。”白云言毕洞箫在手。
      “酒儿,拿我的琴来。”小小莲步轻移,端坐到楼正中的琴台上。
      一粉装素裹,扎两冲天小辫的小姑娘应声而出,怀中抱着一古琴。只见那琴桐木做成。身长六尺,安十三弦,有二十六徽。琴尾部份已被烧焦。琴身花斑断纹,给人强烈的历史感和沧桑美。
      “此琴莫不是蔡郎焦尾古琴?”白云惊呼。
      “白相公好眼力,正是此琴。”林小小轻轻拔弄那用金蚕丝制成轻弦,坚韧而发音纯正,余音绵长不绝。
      “焦尾古琴,世所罕见,也只有妙人如小小才能配得上它。”朱岱亦踱到琴台边欣赏古琴。“据史载,这焦尾琴又有一个故事,叫蔡邕救琴。某日蔡邕路过吴县这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做饭,架起一口大铁锅,下面正在烧火,柴火在烈焰中噼噼啪啪的一阵作响,火势正旺。蔡邕在旁边经过,忽然发现一块上好的梧桐木正在燃烧,他知道梧桐木是作琴最好的材料了,这样烧掉非常可惜,于是不顾火势正猛,连忙把这块木板抽了出来,掸灭上面的火,他一边仔细端详着这块烧焦的木头,一边连声说‘可惜,太可惜了’他这种举动,把烧火的人弄懵了,蔡邕解释说‘这块木头是做琴的好材料,烧掉实在是太可惜了。’烧火的人笑了‘原来如此,既然您这么喜欢,就拿去好了。’蔡邕高高兴兴的把这块木头拿回了家,精心的制作了一张古琴,他把烧焦的部分放在琴的尾部,并给他取了一个极为雅致的名字‘焦尾琴’。”
      “朱兄果然博学多才,此琴自蒙古灭宋后不知所踪,不曾想却到了林家府上。”
      “先祖酷爱音乐,焦尾古琴系从一官宦之后重金购得。可惜小小六艺不精,有负此琴。”小小轻按琴弦。
      “才听得两声天籁,却听到你们谈古说今,有碍韩某欣赏这十里湖山。”楼梯口冒出一名蓝衣少年,面如冠玉,眼中精光四射,背倚一把长剑足有四尺长。
      “韩兄来得正是时候,快快请坐来聆听小小与白云的妙乐天音吧。”朱岱迎上前去挽住来者。二人尚未落座,忽听“琮”的一声,林小小纤指动处,琴音低响,渐渐扬起,如泉水激石般的声音,清润的感觉,仿佛直沁入心脾。
      琴音转低处,白云的萧声初起,似有若无,仿佛来自山外,又似是一个遥远的年代,那萧声似随风飘摇,却又凝而不散。
      小小的琴音却又渐转急,如同扯散一串珠子,叮叮咚咚地落在玉盆里,轻快悠扬,白云的萧声亦转激越,随琴音不断拔高,像要直冲宵汉,萧声琴音相辅相成,朱岱原只立在一旁轻叩桌面和着节拍,至此竟已拔剑起舞,那剑出鞘,剑光森寒,显然出自名师之手。
      那朱岱随乐韵越舞越快,已然身剑合一,楼外楼上只有剑光四射而不见朱岱之人。
      良久,白云萧音忽然隐去,小小的琴音趋缓,愈行愈低,最后只在若隐若现之间,但萧声却又淡淡地传出,和着那琴音曲曲折折,久久不绝,让人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也随着起起伏伏,待到终于落定,竟不知那一点余韵是何时飘散的。
  • 2005-07-07

    7月7日 - [每日小语]

  • 2005-07-06

    同心锁之思 - [心路拾遗]


  • 1,傍晚
      事隔多年麦奶奶才知道,与张致远一起被铡死的那女子是他的机要秘书,是党派到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不是他的姘头!这话是县委书记亲自来她家当着公社干部当着阁街大队老少爷们的面说的。——张致远是革命烈士,是党的好干部,国民党反动派为了诋毁张致远同志,对张致远同志的伟大人格和革命情操进行了罪大恶极的造谣与诬蔑。县委书记的拳头一挥。麦奶奶“哇”一声哭了。那天,麦奶奶哭了。多年来积压在麦奶奶心头的屈辱一下子散去。我与根记他娘不是一号人。我不是破鞋,不是!麦奶奶激动地抬起头。县委书记紧握着她的手:小麦同志,张致远同志为了革命事业光荣地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我代表许昌县委县政府全体党员和革命群众慰问你,并由衷地感谢你的对革命的理解与支持。县委书记说完,回过头对公社书记说,要好好照顾革命家属!公社书记表情望庄重点点头,并将这句话,认认真真地记在笔记本上。不久,麦奶奶当上了阁街大队妇女大队长。麦奶奶将长辫子剪成短耳短发,将花格子布衫换成了灰青纶男式干部服。阁街大队长舌妇长舌男没有人再敢议论麦奶奶。人前背后都不敢。而根记他娘却遭了殃。起开始,麦奶奶为了表明自己与根记他娘不一样,专门组织妇女大会批斗这位丢广大妇女同志脸面的骚货。麦奶奶不这样做不行,不这样做,不足以表明,自己与张致远同志的那种他们议论的“私情”是革命的是正派的是光明正大的。麦奶奶不批斗根记他娘,就不足以表明,自己的女儿秀,那是革命的后代,是合法的,不是私生子;而根记就是没爹的不合法的私生子!根记他娘被斗得吐食水。那时,根记五岁,秀姑四岁。大人们在油坊屋里开批斗会。根记和秀姑,就在油坊里抓子或者坐在桐荫下四只脚伸兑一块儿玩“捶铁子”。春去秋来,一年年过去。麦奶奶由妇女大队长升成了阁街大队党支部书记了。麦奶奶在阁街大队全体老少爷们心目中的地位与形象树立起来。没有人再敢直眼看麦奶奶了。看麦奶奶的眼睛都是低垂着的,与麦奶奶说话,声音都是低三下四的。麦奶奶身边的男人也多起来。尽是县上与公社的头头脑脑。后来,别人一提起这档子事儿,麦奶奶总是脸一板声调严肃地说:那是工作需要!
      那些年,麦奶奶真是够风光,到处参观学习,到处合影留念。麦奶奶在风光之余,在一些寂静的傍晚也会想起她的死鬼,想起给她带来女儿与荣誉地位的死鬼张致远。麦奶奶想起张致远,会难受,会叹一口气,更多的时候还会掉泪。
      这时,一个念头就会升腾起来:那个与张致远一道被铡死的机要女秘书,会不会真是他的姘头?麦奶奶原先不相信,麦奶奶原先相信县委书记说的话,可麦奶奶与县委与公社的头头脑脑走动得多了,麦奶奶开始相信——麦奶奶开始相信机要女秘书就是张致远的姘头!肯定是,不是那才怪哩。麦奶奶想起这一层,会难受,但也会感到安慰。麦奶奶也许会因不再愧疚而良心不安吧。麦奶奶擦去了眼角的泪痕,一笑,喃喃自语:女人啊,就是这命。
      “妈,女人是啥命?”女儿秀姑趴麦奶奶大腿上,抬起小脸问。
      “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清白的月亮,闲闲地放着光。根记从光影里跑过来。
      “秀儿,秀儿,你看,我给你寻了一只大蝈蝈。”
      秀离开妈妈去给根记开了柴门。
      麦奶奶说,根记喝汤了没?
      喝过了,在麦囤爷家喝的。
      唉,孩子有啥罪,真可怜,麦奶奶站起身,正要进屋去,柴门外公社通迅员又来通知说要到前街开会去,并说,公社袁书记在专等呢。麦奶奶答应了一声,进屋换了件衣裳,对秀姑说了句,妈一会儿就回来,渴睡了就先睡,不渴睡就与根记玩,可不能打架。
      女儿应了一声。麦奶奶推出“永远”牌自行车,辗着月光,与通迅员一道去前街去了。
      这边,根记与秀姑坐在月亮底儿里。一只白麦秸编的小笼子摆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蝈蝈的鸣,一声高一声低。秀儿望一眼根记,根记望一眼秀儿。两个小人儿露出白白的小牙都笑了。
      根记哥,我们玩“锤铁子”吧。
      中,根记答应一句,就去展苇席。两人脱去小鞋,坐在苇席上,四只脚拼兑在一起。秀儿就握起小拳头,在四只脚上来回锤,小拳头像白白的花骨朵,在月光里跳跃。秀儿边锤边哼儿谣——
      “锤锤锤铁子,
      锤出一脚火星子。
      烧着你 烧着我,
      看烧谁的大白脚!”。。。。。。

    (全文完)

  •   五,白阁
      秋深了。
      一点一点的雁字,在金色夕晖里,像黑的芝麻粒,隐隐撒进南方低落的赭云里了。而落日的沉处,一层红一层黄一层明蓝的颜料泼开去,头顶的天,还显高远。不一忽儿,有些褐了,像蟹背,一霎一霎风过来,跟过来半规的清月,静静的,可怜见的,被东面树林遮阻,但淡水一样的清光,会随落日沈坠,一寸一寸浸漫,终于那西天里的颜色消蚀尽去,清月升起了,满天下皆是凉凉的月色。麦奶奶怀搂两岁多的女儿,站在苇畔痴望。张先生一去三年多,张先生在哪呢,张先生在那边好不好,麦奶奶搂着女儿站在大河边的苇子旁,是另一株柔劲的苇子,大河哗哗流响,麦奶奶的泪流进心里。一只水鸟又一只,远处或嬉玩或觅食的那么多水鸟都回来,月亮看着麦奶奶,月亮在麦奶奶眼里心里走一遍,月亮不吭声,扯起纱巾捂起脸了。一层凉,一层泪水。麦奶奶搂着女儿,被凉凉的泪水包裹。牛堂岗下的白阁,垂着八只小铜铃。八只铜铃响,响声在月色里,如清露在荷叶上颤。麦奶奶回脸望一眼白阁。白阁更见白了,不透明的白,厚实的白,柱破风与月色,那么孤单,那么落寞。麦奶奶脸贴着小女儿,回想起往事。
      麦奶奶父亲吼一声:傻瓜!
      墙头上的菊花开得正野,一点点香气,散得满院子都是。月光也是清香的。鸡子在薄薄的香气与月光里来回寻食,恰如在水里浮动,白的红的影子虚虚幻幻,大黄牛间或一声叫,叫声将月色弄皱,一纹一纹波到麦奶奶泪流的脸上。麦奶奶坐白柳条凳上擦泪水。麦奶奶不能再隐瞒父亲了。麦奶奶从牛堂岗打草回来说,爹,我肚子里有了。
      麦奶奶父亲没有说话。麦奶奶父亲看一眼麦奶奶。麦奶奶父亲将烟管咬进嘴里,慢慢蹲身,坐在屋檐下。麦奶奶过去跪在麦奶奶父亲脚前边。麦奶奶说,爹,你打我骂我都中,但您别不说话。
      麦奶奶父亲看一眼麦奶奶,猛抽两口烟,鼻孔里呼出来,白烟溺进月色里,像石灰撒进井水里,一缕缕花开,散去,没踪影儿。好半天,麦奶奶父亲说,我早该想到你会办这丢脸事儿。
      爹,我不回悔!
      麦奶奶父亲舒口气:是不是那个姓张的?
      嗯。
      那他为啥不吭一声就跑了?
      他去干大事了。
      狗屁!闺女你傻呀,人家那是不要你,才跑走的。
      不是,爹,他走,就是去干大事的。
      傻瓜!看你平常精能精能的,咋遇事这样迷!
      麦奶奶不去顶嘴了。但麦奶奶不相信张先生是骗她的。麦奶奶不相信张先生是为了不想要她才离开民生学堂的,不是,张先生不是那号人。麦奶奶不相信她爹说的话。但不久,麦奶奶犯疑惑了。街上传说共产党要来了。街上人交头接耳说,共产党要共人产共人妻的。麦奶奶犯疑惑了。这时,麦奶奶肚子已经大得遮不住。街上关于麦奶奶风流的话,如清早黄昏的炊烟散得到处是。——
      小麦看起来挺正经的,原来早去偷汉了。
      咬人的狗不叫。
      听说肚子是叫张致远搞大的?
      难说哩,是个杂种也不定。麦奶奶掩上柴门不去听。死人咧,你死哪去咧,你咋不回来听听人家都是咋嘈叽我哩。麦奶奶爬床上,抓起枕巾流眼泪。那些日子,麦奶奶是在泪,父亲的叹息与光头秋风的嬉皮笑脸中捱过的。
      唉,唾沫星子淹死人。
      唉唉,那时候真是死几死儿。麦奶奶搂紧女儿,又望一眼大河对岸,岸那边是麦田,麦田那边是官道,两排稀疏的残柳,在薄冰月色里,摇摇头。起风了。麦奶奶搂紧女儿,一步一回头往家走。
      家里只有一群鸡子,和一头黄牛。麦奶奶父亲死掉了。麦奶奶父亲是喝了碗玉米糊糊躺下睡的,第二天,麦奶奶喊父亲吃清早饭时发觉她爹早死了。麦奶奶发现她爹死时,麦奶奶的女儿秀姑尿了床。那是半年前,春暖花开。麦奶奶父亲死的那天清早,洋槐花开得正欢。一院子香气,浓得花不开。麦奶奶说,这是早死的娘来接爹的。麦奶奶将父亲葬下。家里只有一群鸡子和一头老黄牛了。麦奶奶打开柴门,进去。黄牛没有叫,鸡子没有叫。麦奶奶放下女儿,女儿叫了——
      “妈妈,我尿。”
      “找块干净地儿尿吧。”麦奶奶进屋点油灯。油灯,亮了。灯光,如清淡的水,流出窗棂子。一,二,三,三年半了,麦奶奶拍着女儿,心里想,三年半了,姓张的头没露一次,面没露一回。突然张先生进来了,大背头,白绸子衫。张先生笑笑的挨近她。张先生轻唤她一声:小麦。张先生亲亲她的脸,咬咬她的舌尖。两个人搂在了一起。张先生轻轻掀起她,“小心女儿”,麦奶奶叫一声,一睁眼,醒了。油灯光,清水一样满屋子流。
      “扑”麦奶奶吹熄油灯睡下。张先生又进来。张先生浑身血淋淋,浑身的血不停流。张先生说,小麦,好好养活女儿。麦奶奶说,你这是咋着啦?张先生笑了笑,我没事儿。张先生又是大背头,白绸子衫,干干净净,一味槐花味。可张先生胸口的血不停流,麦奶奶手去捂,暖暖的血,顺指缝向外涌。
      “哇——”女儿哭了。麦奶奶睁开眼,天已隐隐亮。秀姑尿床了。麦奶奶的手,正捂着女儿的小屁股。
      “昨儿黑咋回事?总梦见那死鳖。”麦奶奶嘟噜一句。
      麦奶奶给女儿换好尿布,红鲜鲜的曙色,打在窗棂。忽然,麦奶奶想起了她爹。她爹死的那天,清早,秀姑尿了床。
  • 2,清晨
      清晨,秀姑一起床,就跑她妈屋里撒娇。
      麦奶奶一边叠被子一边问秀姑:今儿学校又没你的课啦?秀姑高中毕业安置到阁街小学教语文。阁街小学便是解放前那所民生学堂改造的。能到阁街小学教书,可全是“又红又专”的青年呢。秀姑爸是革命烈士,妈呢又是阁街大队党支部书记。好出身,在全大队都没人比。所以,秀姑高中一毕业,就进了阁小当老师。其他高中同学却没这福份,一个个回生产队做社员,天天背锄头修地球挣工分。比如说根记。根记虽然是挺能耐的,在学校学习好,“老三篇”背得淌淌似水,还是校蓝球队主攻手,且会拉二胡吹口琴,但是全白搭!根记他娘生前是老少皆知“破鞋”一个,且还多好找些有钱有地的富人睡,根子摊上这样的娘老子,虽说吧早就是孤儿了,终究“臭根子”出身,当个社员都不大般配的。亏得支书麦奶奶照顾,回去当了大队饲养员。根记心满意足。秀姑不满意。秀姑认为根记的才华能去做记工员。这不,一大早,秀姑又开始来缠磨她妈麦奶奶。
      妈,我看留法不如根记实诚。留法现是记工员,留法喊麦奶奶姑,虽说不多亲,但是近门儿。
      我在问你今儿学校又没课啦?
      麦奶奶往后让了让齐耳短发,直起腰,盯女儿一眼,勾下头去整胸前捌着的主席像章。吃过清早饭,麦奶奶要去公社开大会。现如今,麦奶奶是个大忙人。公社里书记副书记们一天不见就会派通迅员来叫麦奶奶。麦奶奶会多,应酬多。麦奶奶骑辆崭新“永久”牌自行车,奔忙在阁街大队至公社院的土路上。有时,麦奶奶不骑自行车,麦奶奶坐着公社书记才坐的吉普车走了,又回来。这一段去县上听报告,那一段到林县去参观。甚至一去月把子,不见影儿。可每一次回来,麦奶奶都容光焕发,跟换了个人似的。麦奶奶走进麦田,红白的光,映得锄麦的老少爷们睁不开眼。麦奶奶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过去。麦奶奶背着双手,齐耳短发,走过麦田的田垅,劳作的社员们没人敢抬眼看麦奶奶。麦奶奶身上的光,逼得他们低弯着腰,飞快锄地。麦奶奶也不搭理任何人,只在地里转一圈就回大队院。麦奶奶坐滕椅戴上花镜看毛选。公社通迅员骑着自行车又来了——
      “麦支书,明儿清去公社开会,九点报到。”
      “有啥新指示?”
      “农业学大寨!”通迅员撂下这句话,调转车把往前村去。麦奶奶放下毛选,摘下眼镜,展一下衣襟,背着双手往回走。麦奶奶遇见街上的人,总是微微笑,街上的人哈腰点头,样子很卑恭。麦奶奶走过去。那哈腰点头的人,直起身,勾回头看麦奶奶一眼,舔一下嘴唇悄然道:卖货!
      阁街大队的人大多都背地里说,麦奶奶是卖货。所谓卖货,就是卖屁的。麦奶奶卖过屁没,没一个知道。大家看到的就是麦奶奶常去公社院开会。麦奶奶看透了世道人心,麦奶奶说,这人呀气人有,笑人无。
      打小,秀姑就常听麦奶奶说这句话。秀姑就问,妈,啥叫气人有,笑人无。
      傻闺女,就是你家里有钱有势了,别人气生(忌妒的俗称);没钱没势了,别人笑话,做人,难哩。现在麦奶奶不说了,随便去,麦奶奶走一路土街很沉稳。
      吃罢清早饭,麦奶奶又要到公社开会去。
      秀姑一壁里替妈理衣领一壁里说,学校组织学生去前村种篦麻,我没事儿。
      麦奶奶将袖子扁了扁,回眼一直看到女儿心里头,说,是不是想叫我替换根记当记工员?
      人家根记当饲养员本身就屈才嘛。
      啥屈不屈,你看着屈他就屈了?
      妈——秀姑拱进麦奶奶怀里不出来。
      麦奶奶知道女儿秀姑喜欢根记。麦奶奶说,对男人不是不能好,但也不能太好,男人有钱有地位心就不老实!
      根记不是那号人!
      是男人都不例外。
      秀姑不听,秀姑一颗心都想掏出来给根记。以致于,三十年后的一个傍晚,秀姑吞下一大瓶安眠片后,悲泣一声:妈,我没听您的,但我从不后悔!麦奶奶疼爱她女儿。麦奶奶就只有这一个孩子。这孩子命苦,出生刚两年零一个月,她爸就被杀害。麦奶奶看见女儿死心踏地对根记好,麦奶奶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麦奶奶叹一口气,咱娘们儿都是这命!
      秀姑又往麦奶奶怀里拱了拱。
      好好,好,麦奶奶推出秀姑,说,对于根记和你的前途,妈都有考虑。
      果真,半年后,根记就在一片锣鼓喧天的欢送声中,披红戴花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   四,民生学堂
      麦奶奶哭了。
      窗外的雨,滴滴沥沥,眼看要停,因为太阳已经出来,午后的太阳,经了雨水浸泡,光线条条根根的,鲜亮如葱须,直扎进窗下的泥里。桐树叶子间便起了一层白汽,几只鸟,跃在湿黑的桐枝与桐枝之中,倏忽,又冲出墨绿桐叶了,碰落下几点大的雨水,而叶子轻盈一飘,在阳光里更显风致。
      麦奶奶坐起来哭。麦奶奶赤裸着白亮的身子。白的身子,如剥了皮的萝卜,丰盈,磁实。麦奶奶的泪,从麦奶奶黑眼珠里滚下来,麦奶奶黑的眼珠,如黑潭,而泪水,是清白的,一行溢下来。清白的泪,流过麦奶奶脸,滴在麦奶奶撅起乳头上,又掉落盘紧的大腿上。麦奶奶赤裸,白白亮亮身子,在有些暗红的屋子里突出来。暗红的空气包着麦奶奶。红洋绸灯笼里的白蜡烛。一双大手伸过来,抚起麦奶奶的双乳。麦奶奶没有动。麦奶奶想,反正自己已是他的人了。
      这双大手是张致远的。
      这屋子是张致远的宿室。
      张致远的宿室在民生学堂的后边。屋前一棵大桐树,屋后两棵大桐树。张致远常吟道:“我头顶是一片墨云呀,我要去寻那太阳。”张致远住这间屋子里整天暗暗的。麦奶奶来了,屋里就亮。张致远又吟道:“你是寒夜里的马灯呀。。。。。。”
      “我还是你的马呢!”麦奶奶手指一碰他鼻梁,“整天受你骑来骑去的。”
      张致远抿嘴一笑,搂起麦奶奶,又开始讲国际形势,讲国家大局。麦奶奶听不懂,麦奶奶就拱他怀里听心跳。
      “小麦,国家兴旺,匹夫不责。你好好等我,等全国解放了,我们。。。。。。”
      “养个胖娃子。”麦奶奶接腔说。
      张致远乐了,微微摇摇头。
      麦奶奶就接着说,“要不,养一大群胖娃子?”
      张致远抱起麦奶奶放床上。
      麦奶奶配合着胸脯一挺,一双乳房,便从格子布衫里跳出来。张致远褪去麦奶奶裤子。裤子兜里的红酸枣,滚落一床。麦奶奶推开张致远——
      “这次,人家来是给你送酸枣呢。”
      “酸枣没有你好吃。”
      红的酸枣滚落麦奶奶白亮的身子四周。麦奶奶白亮的身子放着绒绒的光。光上面,是张致远黄白的裸身。麦奶奶白亮的身体,在红艳艳的酸枣中间,一动一动。外面的雨,似乎比来时更大。黑的雨水,让暗的小屋更暗了。麦奶奶是晌午前爬河岸摘的酸枣。麦奶奶想,她心上人一定没吃过酸枣哩。麦奶奶摘了两大裤兜酸枣,瞒着她爹就又跑来民生学堂了。
      一星期前,民生学堂放了麦假。本地先生与学生,回家收麦子去了。这多天,民生学堂只有张先生一人在呢。麦奶奶知道。麦奶奶白天黄昏已来过多次了。麦奶奶一壁里走,一壁里想,咋才能说动不叫张先生走呢。反正我是他的人了,反正我不叫他走,麦奶奶心里说。
      麦奶奶坐起来。麦奶奶想起上一次张致远说要走的话,麦奶奶哭了。麦奶奶盘腿坐着,像剥皮白萝卜。
      “要真走么?”
      “长两三年,短则几个月,我就会回来。”
      张致远一双大手搂起麦奶奶,头贴在麦奶奶背上。
      “不愿留街里,咋不早对人家说?”
      “小麦,我会回来娶你的。”
      “俺不信。”麦奶奶挣开张致远双臂,“早有走的打算,为啥还碰人家?”
      麦奶奶一转身,脸对着张致远的脸,一双眼,拧着张致远。泪,就流出来。
      七天前,麦奶奶第一次将身子交给张致远。
      那是黄昏。八只蜻蜓,在粘稠的空气里,艰难的飞。事后七十多年,麦奶奶还记着这八只蜻蜓,麦奶奶说,这是命爷!
      麦奶奶一生风流,可惟独与张先生那八天恩爱,让她刻骨铭心。——
      张致远没有听麦奶奶的劝。
      第二天一大早,或许是当天后半夜,张致远先生就走了。

  •   3,夜半
      你给我说那人是谁?秀姑坐床邦上抹眼泪。
      春末的夜。远处的大河粘稠,滞凝,像情欲饱胀的肥胖女人,传来低沉呻吟,间或一声尖叫。院里的槐树掉着花,一朵一朵明亮,又沉重,坠进厚且发热的月色里,看不见地,白茫茫一片,房子就如泊起来,微微有些摇晃。
      我想知道她是谁?秀姑又说。
      秀儿,多得晚了,你俩还不睡,啥话等明儿再说。麦奶奶在西厢房翻了个身,小竹床吱呀呀响。
      您睡您的,今黑儿我非给他说清楚。
      根记不搭腔,双手抱起头,往后仰倒床上。秀姑一把捞起他。他就顺势搂起她。“一边去,少再给我来这一套,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秀姑摆掉他的手。
      秀姑接着说,跟你生这脏气,哪天是个头儿?
      要不,咱俩离了?
      早就该离了。
      根记,有些话不趁我当娘的说,我看你真是苇子棵里下的种,没良心。麦奶奶颤危危走进来。
      麦奶奶一直认定根记是苇子棵里下的种。麦奶奶看女儿秀姑跟着根记受了这茬气又遭那茬气,受来受去都是受些说不出口的腌杂气,麦奶奶就对秀姑说,闺女,万事想开些,遇见这人了没啥法儿,他娘种他的时候就是在苇棵地。麦奶奶认定年轻时河坡里碰见的那桩稀罕事就是根记他娘和野男人乱的。野男人不知是谁,除了根记他娘,没第二人知道。有人说是发财有人说是喜旺有人说是栓柱有人说是片罗有人说是狗娃还有人说是张致远的,说是张致远的,麦奶奶不相信。麦奶奶有时也想,会不会是张致远在苇子棵里与那骚屁弄的事,不可能,麦奶奶马上就自己否定,张致远那天穿的是白绸子衫,要是他,白绸子还不早就成了泥旺旺的。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张先生,麦奶奶心里一千遍地说。后来,街上来了个卖货郎蛋的说,根记是他儿。
      大家伙有点相信,根记与他长得像不说,连家伙儿都是人家的。人家说的最照。根记就是他儿了。可卖货郎蛋的,没过多时,就死了。根记他娘,还是老的少的,只要是个带把儿的,通吃。根记他娘有个外号:“拖车”。谁拉都中,谁上都行。那臊屁是得了,麦奶奶说,活着时她嘴里吃香的喝辣的,身上穿金的戴银的,可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跟那儿受福也跟那儿遭罪,那骚屁到底还是那里大出血不治死了。唉,麦奶奶叹口气,剩下一个儿怪可怜的,才八岁,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我也是怜惜他,天天年年贴补他。
      麦奶奶一指头问到根记的脸上: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娘,您别生气。根记赶紧从床上站起来。
      根记是不敢跟岳母娘犯犟的,他亏心。人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根记一回阁街就低拉个头,心里是有鬼,根记做了亏心事。根记这一次从城里回来,是商量要跟秀姑离婚的。
      原先,根记也常有野女人。没有提过离婚这档子事。现在不同了。根记新混上的这个女人,还是个大闺女。更重要的,现在离婚跟吃白饭一样,不算个啥新鲜事。再说,根记一回来就对秀姑说,我也有一把年纪了,也不想再折腾,我也想跟那个妞清清静静过日子。
      甭说了,我承全你!
      秀姑嘴上是这样说,做起来,却还是下不了决心。秀姑就坐床邦流眼泪。秀姑前三皇后五帝说东道西,心里又恨又恼,可是没法子。不想,惹八十多岁的娘半夜又起床过来跟着生闲气。
      娘,还说啥,他还哪有一点良心!
      中,我没良心,反正你娘俩儿看见我就烦,我这就走。
      根记这赖皮耍了个赖皮披衣裳,带上门,就走了。
      院子里的槐树正掉着花,一朵一朵明亮,又沉重,像两个女人的泪。
  • 三,土街口
      张致远先生从民生学堂走出来。
      民生学堂在白阁下,原来是麦家私塾,国民政府普及“三民主义”教育,改私塾为民生学堂,号召街里街外人家送孩子来读书。学堂教员,大多本地秀才,只有张致远是周口人士。张先生是位诗人。据说,很受胡适先生影响,好弄新诗。弄新诗的张先生派头与那些前清秀才大不同,背头,白绸子衫。且背头拾掇得锃亮。麦奶奶父亲就常说,瞅,那姓张的头发光得跟牛舌头舔了舔。
      咋能这样说人家?麦奶奶不愿意。
      麦奶奶父亲翻眼看女儿,女儿围裙一展不理他,麦奶奶父亲眼珠子瞪得如鸡屁眼中下的蛋。麦奶奶收拾收拾又要出门去。
      “天待黑了,又要哪去?”麦奶奶父亲放下不到半月的心,又提起来。
      “街上转转去,在家怪闷的。”
      麦奶奶撂下这句话,出家门。麦奶奶父亲没办法,“真像她娘”,麦奶奶父亲嘟噜一句,蹲房檐下抽烟管。麦奶奶父亲的婆娘,麦奶奶娘生前时,秉性强,说弄啥弄啥,别人休想拦。强拦就有气生。麦奶奶娘就是生气得肺病死掉的。麦奶奶父亲看麦奶奶执意要做的事,不敢去强拦,麦奶奶父亲叹口气说:
      “女大不由人。”
      麦奶奶回身搬着木栅门,冲她父亲笑,“爹,我到街玩一会儿就回来。”
      “好啦好啦,随你的便。”
      麦奶奶笑格格地走了。刚上土街口,远远看见张致远先生从民生学堂走出来。傍晚的夏天,有些褐红,褐红的晚烟罩着张先生油光的背头,白绸子衫,一点一点近过来,麦奶奶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定那儿不动了。麦奶是怕见张先生,又多想见张先生。多天来,麦奶奶出门到街上转,就是为碰张先生一面。麦奶奶的心一阵慌乱,如陌生人撒豆子勾引的鸡,想迎过去又不敢去。张先生过来了。先是张先生身上的那股槐花味过来,麦奶奶低下了头,双手摸衣兜装着寻东西。
      “小麦,丢了啥东西?”张先生走近了说。
      “忘到家里了。”麦奶奶臊红脸,身子一转跑着回家。张先生愣了一会儿,继尔摇摇头,含笑去了。
      以前,麦奶奶大大咧咧的,与坡上光棍五郎神们打闹,从不脸红,更不会害羞。自打遇见张致远后,再也大咧不起来。麦奶奶绕着辫子也说,真是奇了怪,俺咋恁怕见他哩?
      麦奶奶是有些怕张致远。这还得从麦奶奶第一次遇见张致远先生说起。哪天第一次遇见?世间事儿,细想想都有机缘。——就是半月前麦奶奶苇子地解手碰见稀罕事那一天,麦奶奶碰见了张致远。
      麦奶奶洗罢衣裳端盆子回家转。太阳偏向西,天气正热。麦奶奶体内有另一颗太阳炽着,撞着——苇地里那一对狗男女忒大胆忒不要脸,大白天里做那事儿,麦奶奶嘴里低声骂,心中却有些好奇,有些渴羡——看叫他俩美的,一个吭叽一个吭哧,会美死?麦奶奶脸颊热起来,麦奶奶拿湿手背擦,猛扬脖看见路边大桐树下坐着一男人。男人冲她笑。
      麦奶奶心里一霎慌。这男人笑啥?莫不是咱心里想的,被他知晓了?麦奶奶偷偷拧他一眼:大背头,白绸子衫。这男人没见过。麦奶奶心里慌,脸色通红,红得如天天见着的火烧云。
      “姑娘,前边村子可是阁街?”男人问。
      “知道还问啥?!”
      男人笑着站起来,白绸衫松松低垂下,带着风。男人走过她去,脚步轻盈,像走水面上。男人走过她去,撇下一股槐花味,清清凉凉,扫了麦奶奶一脸一身。麦奶奶的心勃然一亮,再也不敢抬头看。没多久,麦奶奶知道那男人叫张致远,民生学堂新来的先生。
      麦奶奶一口气跑回家,跳跳胸脯,宛若两只网里折腾的鸽子。麦奶奶父亲起眼看女儿一下,不说话,一个劲儿往烟管里填烟沫。
      麦奶奶父亲清楚不过——女儿心里有人了。
  • 4,晌午
      秀姑是晌午头儿又发现根记和陌生女人鬼混的。
      结婚三十多年,秀姑可不少跟根记生气。前十五年,是根记没成色,娘又是有名的破鞋,受人看不起,在阁街遭够窝囊气;后十五年,根记一年比一年运气好,又当支书,又当村铸造厂长,腰包鼓,说话气也壮,小寡妇嫩媳妇们碰得多。一,二,三,不敢数,算来根记大概有过五六个野女人了。为此,秀姑常常气得咬裂嘴唇也没法子。为此,秀姑常常埋怨她娘,麦奶奶。
      “当时可要管他,可要推荐他当兵入党,可要托门子找关系让他当村干部。”
      “傻闺女,当初还不是为你着想。”麦奶奶叹口气。
      “就该让他当一辈子叫花子,看他还安生不安生!”
      “男人唉,没有一个好东西,说上你爸,也不是一肚子花花肠,到后来死到这上面。”
      秀姑不啃声。秀姑听了麦奶奶劝,认命。麦奶奶说,再等几年,他年纪长几岁,就收心了。可是根记这杂种,歪X劲大,别的男人过了四十大体上都不乱来了。他可好,越老越骚壶。要说,前几年,年纪嫩些,间或偷吃个野食说得过去,眼看看五六十的老头子,心还恁花,就不知要脸了。秀姑手指头一直问到他脸上:“你还要脸不要脸?”
      根记说,我一生没啥毛病,也没啥嗜好,就贪这点子事儿,你就不能忍一忍。
      秀姑说,我忍得还少?现今我是啥事儿都能忍,就这事儿,再也不能忍了。
      根记说,人家媳妇能生孩儿,你生个一男半女的,再跟我不能忍我认。
      秀姑不啃声了。
      秀姑不会生孩子。
      秀姑流了泪。
      秀姑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把泪一把鼻涕,好半天才开腔——
      你还这样说!我年轻时怀了多少次你不是不知道,不是怨你掉了几次才不会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你我这命都险些没了,现在你还说这话。
      秀姑哭着说着,说着哭着。
      好,往后再不惹你生气了。根记说。
      根记说说也就说说,虽安安生生一阵子,过不了年二半载,老毛病照样犯。根记外号,“郎猪”。根记说,我就图这点儿娱乐,不找新鲜女人,活着没味道。阁街一般大的人背后剌他:还不是手里有俩闲钱,找花路哩。根记在女人身上是舍得花销的。
      “再跟我浪一回,城里的小洋楼就属你的啦。”
      秀姑刚接近铸造厂破败的办公室,就听到根记粘粘糊糊的说话声。
      秀姑身子一抖,“又跟哪个骚屁混上了?”心里念叨着,就悄悄探过去。铸造厂是个大空院,长满了蒿草,还有一排大桐树。大桐树下,有一溜机瓦房,破破烂烂的,有几间屋顶塌了几个大窟隆。枯萎的桐花,一瓣一瓣,在太阳光里掉着。到处是蒿草香,桐花的甜味和机瓦房里泛出来的潮气。秀姑轻手轻脚的,在蒿草丛,像是扑蝴蝶。蝴蝶,在她眼前飞,飞来飞去。秀姑在蒿草和蝴蝶中,突然像只大蝴蝶,扎起翅膀,肥嘟嘟飞到了窗台下。
      “轻点儿,你的劲可真大。”女子吭吭叽叽的。
      根记呼呼哧哧,像头猪。像头吃食的猪。秀姑伸出头一看,两条身子光肚肚的粘在莆席上,上下起伏,秀姑怒不可遏。
      “快快,快——”
      秀姑一脚将门踢开!
  • 二,苇子地
      麦奶奶看不上成天眼前晃悠的那些光棍五郎神。
      麦奶奶父亲跟了麦奶奶月把子,见闺女眼高不会跟街里街外小杂种们好,提嗓子眼儿的心放肚里,一天,麦奶奶父亲对麦奶奶说:
      妞,你也大了,赶明儿去请先生掐八字。
      掐八字弄啥?
      傻闺女,看走哪边婆家好。
      麦奶奶一听,红了脸,俺不走婆家,麦奶奶怀揣木盆带上木栅门去河坡。麦奶奶父亲,嘿嘿笑,不跟了。三只鸡子,跟着她,跟了跟,又勾回头。六月天,土街两边大白杨树上知了没命叫,高一声低一声,倒没吵烦墙根下卧着的大黄牛,悠悠闲闲甩尾巴,那边大黑狗看起来有点燥,吐出舌头,直倒气。麦奶奶趁晌午去洗衣。麦奶奶是怕被人碰见哩。麦奶奶木盆底压着换下来的花裤头,上面有红东西。颍河坡一片静。哗哗的流水声,传到天边去。麦奶奶寻柳萌底的青石块坐上去,石块烫屁股,麦奶奶没洗两件衣裳,热青石烫得她直想尿。
      麦奶奶直身子,四下里扫一眼,连个鬼毛翼也没有。麦奶奶甩了甩湿双手,站起身,手上的水珠甩落下,阳光一串,晶莹如大小玛瑙子。麦奶奶钻进苇丛脱裤子。苇丛淹没麦奶奶。
      “你先去瞅瞅有人没?”忽然,麦奶奶听到一个女子低低的祈求声。
      “大晌午头的,谁会上这儿来。”是男子粗粗的声音。
      接着,麦奶奶听到苇丛深处,苇叶噼噼剥剥响。麦奶奶一激灵,尿给蹩回去,麦奶奶掉屁股,爬下身,几乎是从苇子根里望过去。
      密密苇子遮掩着两个黑影子,倒下了,一片苇叶响,阳光,风一样闪。
      “那你快快弄弄吧。”女子说。
      接下来,是一阵强烈呻吟声。麦奶奶身子一紧,提上裤子,大气不敢出一口。会是谁呢?麦奶奶不敢看,又想看,太阳直下来,杀得人头晕眩。麦奶奶猫腰蹑手蹑脚,倒像是自己做坏了,低低声声走出苇子地。
      一个野小子正翻看麦奶奶木盆里的脏衣裳呢。
      麦奶奶一恼,顾不得苇丛里的人了,大喊:“X你娘,回家翻你娘的看去!”喊着,弯腰拾块花石头,砸过去。
      野小子一惊,撒脚跑了。
      麦奶奶走回青石边,看盆里花裤衩还没被翻出来,放下心。
      “屁大一点孩儿,知道啥,就来翻姑奶奶的盆。”麦奶奶嘟噜一句,将有红的花裤衩浸进水里,一小片水,慢慢染红了。麦奶奶猛劲搓起来,可苇丛的人与事却不能从脑子里抹去。
  • 5,秋晚
      只剩秀姑一个人。
      这多天,亲戚和乡亲一直在秀姑家帮忙葬她娘。秀姑的娘,麦奶奶,葬在牛堂岗。头顶岗尖,脚蹬白阁。风水先生说,老人家奔忙颠簸一辈子,那边去了,要睡块稳当地儿。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咋回事儿。麦奶奶二十八岁死男人,一生不知与街里街外明里暗里多少婆娘吵架顶嘴生气争男人,麦奶奶的风流,命孬,谁都晓,如今那边去了,双腿窝里环白阁,白阁不倒,麦奶奶阴间一人受活。明眼人暗里说,麦奶奶这回可心静了。秀姑心不静。秀姑的心乱札札的,像塞满葛针。亲戚和乡亲都走了。院里只落她一人。披麻戴孝的月亮,抱着楝树哭。白色眼泪,流得到处是。秀姑坐在一片白泪里,一片风拥着她。
      五十多岁的秀姑,膝下无儿女。
      “坏良心的死根记咧!”秀姑开了腔,“老天爷咋不睁眼报应你?”
      秀姑多么恨根记。这个狗屎男人。野杂种。丈母娘死了都不回。根记就是杂种,连他亲娘都说不清他是谁的种。根记八岁上,他亲娘血崩死掉了。他娘也是个骚货。汉子们你看一眼,我看一眼,都来看根记。鼻子是我的,眼睛是我的,眉毛颧骨是我的,大嘴唇片子是我的,汉子们争来争去,几乎动拳脚。操,你们都靠边站,根记是我儿,一个山羊胡子过来了。
      汉子们斜眼一看,是他娘的卖货朗蛋的。
      汉子们哈哈笑。
      不信,看他小鸡鸡,保准歪着头,这家伙就是我的。
      汉子们去扒根记小裤衩。
      汉子们蔫了。山羊胡子捋着山羊胡子眯眯笑。根记的小鸡鸡果真是歪的。根记的X歪,秀姑打小就风闻。
      “歪X男人心最花!”秀姑恨恨起身进屋去,屁股上的土与树叶,随了随,在白的月光里堕下了。
      这屋子是根记撇给她的,说起来还有点夫妻情份,实际上却是法院断给她的。秀姑一提起这事,心就碎。屋子是明三暗五,外带灶火屋与门楼。这宅院,在阁街还算体面。根记的体面大呢,谁不知县城还盖了座小洋楼。可现今小洋楼不属于秀姑的。
      秀姑说,带上这房子,我要不要都无所谓。
      秀姑说,我只想一包安眠片,长睡去,多干净。
      秀姑说,我秀姑死活都没啥,可我不能让娘没依靠,我要养娘,给娘送终,我至少要有个住的地儿吧。
      秀姑对根记说了这许多话后,秀姑又对根记蹩出一句: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根记滚蛋了。丈母娘埋葬都不回。“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秀姑想起她妈麦奶奶说过这句话。秀姑坐在床邦上。外面的月光,白花花的,像孝衣。秀姑握了握手中的药瓶子。
      秀姑哑然一笑,一生的事,她今夜都要想完。
  • 以致麦奶奶临死都认定:这是命爷!
      麦奶奶对秀姑说,女人嫁个男人有本事了,受腌杂气;没本事了,受窝囊气。麦奶奶对秀姑说这句话时,秀姑男人根记正搂着新婚白嘟嘟的小媳妇上床去,秀姑坐床帮流眼泪。自然,秀姑是坐阁街老家瓦屋的床上流泪,而根记和他新婚小媳妇是在县城小洋楼里睡呢。根记和秀姑结婚三十多年,床上恩爱床下吵,去年春上离了婚。麦奶奶说,这是命爷!

      麦奶奶是秀姑的妈。
      年轻时,据说,也是个风流标致的女子。阁街现活着的老人提起麦奶奶都会心一笑:那老东西,年轻时浪着哩。

       一,白阁
      阁街是个小镇。
      东依颍河,西傍牛堂岗。岗下有一白阁,木石结构,高七层,顶层起脊,四角垂四个小铜铃,大风天,会泠泠作响。一条土街,沿白阁跌宕而去,从西到东,将镇子一分为二。街以阁名,叫阁街;镇以街名,也称为阁街了。阁街方圆三里,东面敝阔,西边窄缩,乍一看像把扇子。民国诗人张致远摇摇脑袋,说:“蔽人看阁街,恰是只蝴蝶”。大家哈哈一笑,没人理会。

      倒是阁街,常产风流事体,不免让人疑惑。
      于是,就有好事者考证阁街风水。忽一年,安徽境儿来了位“半仙儿”,生得骨格不凡,爬白阁下颍河,东走走西转转,突然惊怔不能言语。随从忙问何故,先生调息静气,舒然悄道:“阁街乃女人屁股”。众人面面相觑,一派茫然。先生就口吮食指蘸足唾水,然后在饭桌上画将起来,“你们来看,这阁街图形儿像不像女人两瓣屁股。”内中一人忿然:“那么高的白阁在那儿,咋看也不像女人屁股!”先生捻须微微一笑道:“阁街风流,风流阁街,全因女人屁股间那根玉柱呀。”此话风传。不日,便流转进麦奶奶父亲的耳中。

      麦奶奶父亲听街上后生神神叨叨说出这话,心里慌乱,一壁抽着烟管,一壁低头拖拉拖拉往回走。
      麦奶奶家住街尾颍河边。石砌的院墙,三间蓝瓦房。麦奶奶母亲早死了,家里只有一头黄牛,一群鸡子和她爹。麦奶奶那年十六岁。初夏的黄昏,大杨树扇动着叶子起风了。麦奶奶穿着单布衫,挽起袖正端瓷盆喂鸡子。麦奶奶父亲回来了,抬眼看看女儿日渐丰满的身子,不言一声,坐在屋檐下,一口一口抽烟管。女儿眼见长成人,要是不上心被街头杂种勾引坏了,老脸没处搁。打那儿以后,麦奶奶父亲一双眼,总跟着麦奶奶转。麦奶奶气了:
      “爹,人家下河洗衣裳您也跟着,看别人笑话。”
      “谁愿意笑话谁笑话去!”
      麦奶奶父亲一低身,蹲大石上掏出烟管。清晨的颍河,红颜色的太阳光伸下来,搅得水都嫣嫣红,几只白水鸟在水波里跳呀,又飞,“剌楞”投进苇棵里不见了。苇子高高低低的正密,风一过,将那细细碎碎的苇叶响扑了过来,和着水光就在麦奶奶脸上晃。麦奶奶河边洗衣裳。麦奶奶出落得真俊哩。看那眼,分明是水窝里的银光,那身条,就跟嫩嫩苇子没两样儿,直撅撅,又柔乎乎的,还有那脸皮,细气一吹就要破。麦奶奶漂亮,十里八村传得远。一忽儿,邻村光棍五郎神们又转来,扩胸,打马车轱轮,试试摸摸凑近来。迈野眼,忽看见麦奶奶父亲一脸狰狞蹲在那儿,吓得不敢过来了,又不舍得离开去,你骂我一句,我打你一拳,闹着闹着闹恼了就打架。麦奶奶一笑,唱起来:“
      半边下雨半边晴
        妹妹心思没人懂
        
      月亮爱的天上星
        妹子爱的是人精
        
      太阳出来晒白坡
        没才没貌你白磨”

      那打架的人一听,住了手,回身看看,麦奶奶“格格”笑着端起木盆回转去,那打架的人,相互看看,垂下头,灰溜溜散开。

  •   每年,我都要回菊地。
      回去几次?那要看心情了。这样说吧,我只要在省城不顺心,就想回菊地住一段。前不久,我本想做笔大生意,不想遇见了个女骗子,一来二往,我被她骗得血本无归。妈的,想不到,我这江湖老手,竟栽到了一小女子身上。没办法。世道如此,防不胜防。我要回趟菊地了。

      天,已黑下来。
      秋深了,长街上大杨树的叶子纷纷落下来,路灯一照,满街乱跑。不碍事儿,夜里的火车,还能赶得上。我竖起风衣领子,离开咖啡馆。我不敢横穿马路,我想起了前天发生在这里的车祸,血肉横飞。招了辆面的,我被红色的铁皮这样一裹,心理很安全。车站的人群,仍像一场暴雨。我躲进衣服里,匆匆买票,又忙忙奔进候车室沸腾的滚水里。我被煮着。一忽儿我就被煮得肢体麻木,思维昏沌。一片烟雾漫过来,下了道土坡,远远看见菊地了。菊地四面都是水。沿一条田间小路走过去,翻座小木桥,便见黄的,白的野菊花,在桐林里,在墙边屋后,满地是。菊地是一小村。村里两条路,东西一条,南北一条,十字路口有株大槐树。槐树上挂了口大钟,年代久远了,钟身锈迹斑斑。清早黄昏,村里的男人们喜欢端了饭碗来槐树下,边吃边聊天——
      “啥东西到城里都是主贵的,前儿我进城,见电影院那儿有卖玉米棒子的,一问,你想想要多少钱一个?”
      “得要个四五毛吧。”有人接腔。
      “往狠里猜。”说话的人,看一眼接腔的,又埋头吃饭。
      “得六七毛?”
      “一块五!”说话的人,扒拉扒拉碗站起来,转身回家去。人家的院墙上,屋檐下照例挂满了金黄的或洁白的玉米串,当院里却大多堆满了花生秧。女人坐小板凳上摘花生。一嘟噜一嘟噜饱满滚圆的捋下来,秧子扔一边了。小儿卧着,一颗一颗剥了吃,小瓷饭碗却丢在地上。鸡子过去,一低头一低头啄那碗里的剩饭。细碎晨曦或月光撒下来,与泥香,花生的清香混一起,涤得人骨肉洁净。我深深呼吸,却吸到了一股浓浓的候车室气味。一条肥粗的大腿,紧揪揪地扭过。我顺着大腿往上看,紧凑浑圆的屁股,洼陷腰肢,和一瀑黄色披发。“腾”,我站起来。“女骗子!”我大吼,所有的人都朝我看。大屁股女子,也扭回头,看了我一眼。似是而非。所有人的眼神暧昧,凶狠,似乎想害我。我赶紧竖竖衣领,躲起来。

      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灯火,渐行渐逝。而车厢里乱哄哄的,方便面气味,微微脚臭气,还有女人头发间散发出来的香水味,这一股那一股,撞来撞去。我脱下风衣,想让自己舒服些。我扭头向窗外。窗子外山一程水一程,一闪而过。不动的,是映在玻璃里的几盏灯。我看着那几盏灯,又轻轻划过黑黑树丛,油绿麦田,突然灯之间,显出张脸来。女人的脸。灯在女人的脸上。我看着那张脸,那张脸竟笑了。
      “先生哪儿去?”
      我一惊,扭回头去,正看见那张脸。比玻璃里的脸,还要好看些。
      “菊地。”
      “巧了,我也去菊地。”那张脸一扬,头发松松垂下来。是黄的。这时,我才认出,这个女人就是上车前被我误识做“骗子”的女人。我尴尬地笑笑。
      “您可真逗。”
      “嗯?”
      “我说您上车前那一声大喊,怪吓人的。”女人浅浅一笑,侧过身,收拾起她的卧铺。紧凑的屁股,撅起来,正对着我。我看一眼她的屁股,突然失望极了——这样的女人,干吗也要往菊地?这屁股不是菊地女人,是省城女人的。
      “去菊地干吗?”
      “采访。”
      我不再去理她。我实怕招惹她。因为,据我的江湖经验,诸如国家干部,记者,戏子之类的女人,往往非娼即骗。我倒进卧铺内,闭上眼,左右睡不着。这女人到菊地采访什么?难道要将四面环水的菊地介绍出去?我受不了。可是没有办法。我盘算着这女人采访之后,稿件见报之后,菊地还能清静几天,十天,二十天,一个月或半年,说不定。我要赶在菊地不再清静之前,找到另一个清静地方。我想。上次回菊地是借宿柳婶家的,这次,再寄住她家就不适合了吧。——柳婶说了,今年一入冬就要给宗汉娶媳妇呢。
      
      宗汉是柳婶惟一的儿子。
      宗汉小我五岁。三年前,我们就成了朋友。那时,我是县文化馆干事。馆长要出书,让我下乡收集民间传说。我爽快应允。从春到夏大半年,我骑辆破车,乡间田头跑。一天晌午,坐桐树下歇息。紫色的桐花,一飘一飘落下来。春天的麦田,在风和几只鹧鸪的叫里微微倾斜。忽然,麦田那边走过来一老者,驼背,背着双手,牵头黄牛。他前面走,牛后面跟。牛,时不时摆摆脖子,扭头发一声长哞。老者和牛过去了。又过来一骑牛少年。少年顶着大草帽,吹一叶苇笛。胯下的牛,肥肥胖胖的。笛声和牛蹄溅亮田间小路。骑牛少年,扭脸望我。
      “前边村子叫啥名儿?”我问。
      “菊地。”
      “村里有会讲故事的老人吗?”
      “我妈就会讲很多。”骑车少年将苇笛腋下一夹,摘下草帽扇凉风。一只蓝喜鹊飞过来,冲着他头顶叫几声,又打个慢弯儿,飞远去。过河那边的老者停下来喊:
      “宗汉宗汉,莫耽搁,你妈叫晌午饭都做好了。”
      “你叫宗汉?”我站起身,拍拍衣上的桐花。少年抿嘴一笑,点点头,打起牛背过木桥去。一
  • 2005-07-02

    7月2日 - [每日小语]


    想让众人知道一根棍子是弯的,不要大声指责。最好的办法是在它旁边插一根棍子。
  • 2005-07-01

    7月1日 - [每日小语]


    有浪,但船没沉,何妨视作无浪;有陷阱,但人没失足,何妨视作坦途。
  • 15
      何凤舞喜欢读书,而且特别驳杂,维县平民离开维县的时候,何凤舞乘机搞到了不少民间藏书,诗词歌赋、正史野史、小说俚曲、奇门遁甲……也包括何凤舞给红莲读的那个本子,雅的俗的甚至不入流的,林林总总,应有尽有,何凤舞把它们用大板柜装起来,每次回营部的时候总要带上一两本,这当中有一部十八卷木刻本《维县风物考》,成书于清末,作者署名“石青”,所载维县史事比历代县志还要详细,并杂有鲜为人知的野史,何凤舞爱不释手,就一气读下去。
      《维县风物考》第四卷“地理考”的篇末有一段议论:“维县自夏有城邑以降,至大清道光年间,凡四千年,未有破城之败迹,故大抵皇朝由盛而衰,然气数未尽之际,守城者必得忠良之名,但若皇朝行将就木之时,守城者则必遭唾弃之遇。”这段文字搅乱了何凤舞的心,他不由掩卷长思:这民国才不足四十年的历史,但它到底处在盛衰之际呢,还是行将就木之时?此时此地身不由己的他,到底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想到这里,他觉得他应该给早莺一个交待,而红莲,说也无用,她注定了要与他共历此难。
      3月底的一个清晨,早莺坐上吉普车,却不知道何凤舞要带她到什么地方去,车一路往北开,经过开阔地,绕过九龙、擂鼓这两个不高的山丘,就到南门。车在城门里停下来,何凤舞才跟早莺说:“大战在即,这古城墙可能要毁于炮火之中,今天约你这个女才子登城墙做最后一游,对我来说,实在是东氏效颦之举,但对你来说,真可以发一发吊古伤今的忧思,这样也不枉来维县投笔从戎一遭!”
      早莺随何凤舞缓步登上城墙,她低头不语,寻思着何凤舞说话的用意。登上城顶,扶墙而立,寒风袭面,阴历二月,山东有“雪打杏花”之说,正是春寒料峭时,早莺不禁一个激灵,何凤舞解下披风,与她披上,早莺没有来及拒绝,顿觉整个人从外到内都被柔柔暖暖的东西包裹起来了。
      “你看了,维县无天险,连这高不足仰视的小山丘也将成为双方必争之地了!”顺着何凤舞的指点向南望去,九龙山与擂鼓山适与城墙比肩,有“山”之名面难副其实,为了军事的需要,山上的树木业已伐尽,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防御工事暴露在白石间,偶尔从地下冒出的持枪士兵,像是为了提示这小小的山丘下面也被掏空了。不仅是城外的山丘,就连早莺他们脚下的城墙,也为战争的需要,被掏出了许多藏兵洞,陈师长在营以上军官参加的军事会议上讲了,不能低估了共军的攻坚能力,尤其不能低估了共军的炮火力量,如果战争开始,共军的炮火可能铺天盖地倾泻下来, 所以我们先要学会藏的功夫,只要共军炮火一响,我们立马变成土行孙遁地而去,等他们的炮火过后开始冲锋了,我们又立马从地下冒出来,杀他个人翻马仰,呵呵呵……何凤舞回忆起陈师长那爽朗的笑声,心情开朗起来,直起腰唤早莺继续往前走。
      维县分西、东两城,西城是老城,为明时修建,清朝时郑板桥在任时又曾加固,现在早莺他们脚下踩着的正是西城城墙。城墙依地势而筑,高13米到16米不等,阔可容两部吉普并排行驶,一路上环形机枪阵地比比皆是,阵地里枪械齐备,留哨兵把守,所以他们经过时常需要接受盘察。
      从南门到西门,到北门,最后在东门下了城墙,过白浪河上的石拱桥,来到东城的三官阁。这一路何凤舞并没有给早莺留正吊古伤时的机会,倒是他滔滔不绝讲了一路,早莺只有听的份儿,但是早莺乐意。
      现在三官阁一带是维县目前最热闹的市面,早莺在这里吃到了慕名已久的“等第狗肉”。何谓“等第狗肉”,这还是与郑板桥有关,郑板桥好吃狗肉,他以口味优劣品评狗肉为四等——“一黑、二黄、三花、四白”,即黑狗肉最香,为一等,次之黄狗肉,次之花狗肉,最次之为白狗肉,为狗肉分出等第来,就像以官品论人一样,这诙谐中自包含有恃才傲物的七品芝麻官不便明告于世的心理。“等第狗肉”的铺子本来在西城,只因本次防御以西城为核心,城防工事强占了铺面,而“等第狗肉”离开了维县就没有生意,所以只好搬到东城三官阁来,不想在这里一挂出招牌,生意出奇地好,以至于价钱涨了几次,狗肉还供不应求,大概许多人跟何凤舞他们的想法一样: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也许此生享受这美味的机会只此一回了!
      吃罢狗肉,揩去一嘴的狗油,抬头看天,太阳正闪过一片淡云,早莺的眼前明媚一片,她又想到了一年前何凤舞接她去1营的那天,那天,也是这正午时分,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

    (第二章完)
  • 14
      师部的战斗动员令一个接一个,共军却围而不打,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维县内外守军的神经被搞的一会绷紧,一会又松弛,煞是难受。
      早莺发现何凤舞最近有点反常,他来她的宿舍少了,但私自回县城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在白天,有时甚至在深夜,早莺装作不经意地去问小海子,小海子只是憨笑:“想嫂子了吧!”
      早莺听小海子这么说,心里的滋味怪怪的,就不再多问了。
      原来上冻之前,工事已经全部竣工,眼前大事歇心,只等打仗。但是共军是攻方,打仗的日程表只能由他们安排,于是何凤舞难得有了一点小小的空闲,常言说“人闲生百病,心闲生坏心”,何凤舞有了空闲,他的生命特征突然处于亢奋状态,他想控制都难。
      何凤舞频频往县城里跑干什么去了?何凤舞恋着红莲呢,前面数月忙于工程,难得有空回家,就是回到家里也只能跟红莲打个照面,就别提耳鬓厮磨的事了。现在好了,何凤舞回来,如果是白天,老妈子爱惜他们,赶紧把两个小家伙带到别屋去玩耍,留空间给他们俩,如果是晚上,那就不必了,两个小家伙一直由老妈子领着睡习惯了,自然不会来烦扰。
      那一个多月里,何凤舞说他和红莲把前面十年的事儿都办了,未曾觉得如此畅快,事后仍觉得还是不够,于是何凤舞不知从那里找来混账的本子来,里面不但有让人耳热的文字,而且有让人难堪的绣像画,那些绣像画色彩极其鲜艳,形态十分逼真,男女之间,什么猫呀、狗呀的姿势都有,而且还有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红莲不识字,何凤舞就念给她听,起初她装着不愿听,但还是字字句句都入耳了,后来渐渐大胆起来,主动要何凤舞念给她听,听到动情时,他俩就模仿着绣像画里男女的样子天翻地覆地做在一处……事毕红莲总喜欢说一句话:真解恨!——多年以后,何凤舞跟红莲再回忆起来,这一段时间仍然让他们脸热心跳。
      待到那个本子里的事情红莲都熟知了,何凤舞再念给她听时,红莲兴趣大减,她就让何凤舞另找本子来,何凤舞说这样的本子哪里能随便拾着,那就给你讲我从前看过的故事吧,红莲说那你就讲来听听,等何凤舞讲完,红莲问何凤舞这又是哪里来的混账故事,何凤舞说是他在蓬莱上学的时候同窗们私底下传抄的,红莲说原来你们读书人骨子里就好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红莲嘴里说那是不干净的东西,但是还是愿意何凤舞跟她做的时候先能讲上一段,那样很来感觉的。
      但是,她慢慢地发现何凤舞的故事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男人往往只有一个,女人却不止一个,多是妻妾共事一夫、丈夫偷小姨子或隔墙偷欢一类的,最后一男二女同床共枕,皆大欢喜,而故事里那个享受美色的男人,又总能找出何凤舞的影子。红莲渐渐疑心了,是不是何凤舞还念着那个白玉兰,或者何凤舞在维县又瞄上哪个女人了?
      一日白天里,何凤舞又关键忙慌地跑回了,回来后他们又火烧火燎地上了床,何凤舞边与红莲温存着,边在红莲耳边讲故事,这个故事又是一男二女间的事情,红莲听得不耐烦了,就打断何凤舞:“你还能讲点别的吗?”
      “怎么了?”何凤舞被生生地从自己编织的梦境里拎了出来,心里好是不快。
      “我看当初要不是我去砸了满堂红,你真想把白玉兰娶进家来做小的?”红莲第一次跟何凤舞提起白玉兰的事。
      “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好好的,你提她干吗?”何凤舞推到红莲,坐起身。
      “我说这话怎么没道理?你说敢说这些混账故事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何凤舞无语,他的目光闪开了红莲。
      “我说的对吧,是你自己神编的,你想妻妾成群,齐人之福,告诉你,除非你把我休出你何家的门儿,否则,任何女人想挤进来,没门儿!你们何家前世没有给你修下这份福!”红莲越说越恼。
      “看让你搅的!”何凤舞披了衣服,摔门出去。
      隔了一天何凤舞又回来了,他们俩还做,只是何凤舞再也不给红莲讲故事了,当然红莲也没有再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发现,不看书,不讲故事,其实做起来也挺好的。
      然而自此何凤舞在红莲跟前还是感到气短心虚,他不能不佩服红莲的敏感,因为他的心里的确还装着另外一个女人,但是这个女人不是白玉兰。
  • 13
      民国三十六年5月,国军整编74师师长张灵甫在山东蒙阴孟良崮以身殉国, 至此,蒋委员长计划的“鲁中会战”宣告失败,整个山东的战局开始走向失利,怀疑和失败的情绪弥散在军中。这个时候稳定军心、重振士气是当务之急,于是济南方面不断派人来维县慰问视察,三青团政治部张部长亲自到了1营接见五名学生名。
      张部长来1营的主要目的还是向早莺了解何凤舞的动向,在党国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对于首鼠两端的动摇分子,必须及早清除!然而早莺明确告诉他:何凤舞不会背叛党国!早莺语气之肯定让张部长吃惊,但是听了早莺的陈述,张部长也心悦诚服,一方面,何凤舞现在只有华山一条道,自从他在日本人投降后选择了党国,他已经与共产党彻底决裂了,早莺来1营的这半年,何凤舞除了夫人红莲,没有与外人有任何接触;另一方面,从何凤舞当前的表现来看,1营正在做与共产党决死一战的准备,1营修筑防御工事的进度和质量一直在45师首屈一指,1营在全师历次军事比武中勇冠全师;还有一点早莺没有说,那是她自己的心事。
      张部长对早莺的工作很满意,但临走的时候还是不忘悄悄跟早莺咬了几句耳朵,并挥掌向下做出了一个有力的砍杀动作,当时一股寒气从脚跟一直冲到早莺的头顶,她恐惧地摇摇头又使劲点点头,张部长留下的话是:“如果何凤舞出现反常,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可以不经请示,杀无赦!”
      虽然师部采取了封锁消息的措施,战场失利的消息只传达给旅一级军官,但是这些消息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了1营:6月,共军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4个纵队13万人在从山东到陕北的大哑铃形阵势里实行中央突破,强渡黄河,接着在鲁西南发起进攻,国军损失9个旅;8月底,刘邓共军跃进大别山,打乱了国军在山东战场上的军事布署;同时陈赓、谢富治率领晋冀鲁豫野战军太岳部队8万余人在晋南、豫北交界处的两则强渡黄河,随即切断陇海路,从此,山东战场上,国军与共军大山东战场攻守易变,国军处处被动挨打……10月“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反动标语已经出现在维县县城的城墙上!
      年底更坏的消息又来了,共军占领鲁中的周村、张店、博山和邹平,以维县为主战场的国共“鲁中大决战”不可避免!
      王耀武派遣的增援部队被共军拦腰截断,只好缩回济南,眼看着共军有条不紊地围起了维县。
      现在红莲想回济南已不可能,何凤舞心灰意冷:这一家人注定了要经历一次生死考验,只是两个孩子太小!红莲一脸无所谓地说:“如今就是赌命了!”
      维县物价飞涨,粮食先被抢购一空,许多商铺拒收纸币,只有大洋还能通行。为了减轻军队供应的压力,45师师部不得不给维县人下一道命令:凡是家里没有三个月存粮的,限期离开维县县城!维县的几个出口由重兵把守,除了军队,平民百姓只准出不准进。这离开维县的人到哪里去呢?陈师长有意把难题抛给共军——难民问题且由他们去解决吧!
      红莲还算有先见之明,她把家里快给变成一个仓库了。粮食本来不是问题,小米都是用头发编成的袋子装着,这是何凤舞从营部运回来的,足够红莲、老妈子和两个孩子吃半年,红莲还用金银手饰换回了不少干鱼干肉,红莲想大不了共军能把维县围上半年,在这半年里,决不能让两个孩子的身体吃亏。
      民国三十七年初,共军完成了对维县的包围。这时维县县城里除了有三个月存粮的少数平民,其余四五万人都是拿枪的打仗的,大部分商铺人去楼空,白天里街道上也少有行人,大战前的维县异常平静。
  • 12
      出事以后,早莺不愿见人,但并不包括小海子与何凤舞。
      早莺喜欢小海子跟在她的身后,喜欢小海子坐在她的身旁,喜欢小海子给她讲蓬莱家乡的旧事,喜欢故意给小海子找事儿让他围着她忙活……无论早莺对小海子有什么要求,小海子总是不烦不恼地去满足她,就像自家的大哥,早莺叫小海子“小海哥”。现在,见了小海哥,早莺才会抹掉眼泪,她明白小海哥不会嫌弃她,因为他是她的“小海哥”。
      相反,每次何凤舞来到宿舍的时候,早莺就会潸然泪下,她感到自己特别脆弱,直想让他搂在怀里,然后一边委屈地哭泣,一边悄悄地消融。可是,何凤舞虽然每天都要过来几次,但他在早莺的身边坐下来都没有过,他只是沉默地在床前站一会,然后就出去吩咐小海子为早莺去买水果呀、点心呀,好像他亏欠了早莺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只想赶紧补偿似的。何凤舞越是这样,早莺就越觉得心里难过,何凤舞没走,她只是黯然落泪,何凤舞一走,她忍不住再大哭一场,然后小海哥会过来,百般安抚,早莺才能复归平静。
      早莺的事儿很闹心,每次见到早莺垂泪,何凤舞都后悔那天他没有一狠心,拿枪崩了3排长那个老畜牲!但是现在不但不能杀3排长,反而要把事情捂严实,为了早莺,也为了1营的士气。早莺还是一个黄花闺女,传出去了名声不好,所以那天带早莺回营部时,何凤舞跟2连连长说除了在场的几个人,谁要把这事情说出去,他何凤舞是会杀人的!2连长说还有几个坑道的弟兄们还在等早莺呢,怎么给个交待,何凤舞骂道你的脑袋也让日捣晕了,就说早莺生急病了。
      当天下午2连连长又亲自来问何凤舞怎么处置3排长,何凤舞说我想杀他但现在能杀吗,他现在要是不累死在坑道里,打仗的时候就该去冲锋,去堵共军的枪口!何凤舞的意思很明白,事情过去了,没留下什么后果,而3排长一直是营里的战斗标兵,打仗能拼命,为人仗义,人缘极好,大战在即,在前线,这样的下级军官十分难得,不好再追究;另外这个老光棍强奸未遂,自己倒先在早莺的肚子上泄了个一沓糊涂,如果因为这件事重罚他,或者公布于众,他没脸做人,对早莺更不好了。
      何凤舞几经踌躇,最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早莺,早莺含泪点头。何凤舞问早莺如果让3排长来给她当面谢罪,她能否接受,早莺摇头说:“我想起他就觉得恶心,千万别让他来!”何凤舞又问早莺要不要请病假回老家去休养一时,早莺说不用了,她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的心理!
      果然,早莺的身影先出现在营部里,接着又出现在连队里。“报告营长!”何凤舞抬头看早莺时着实吓了一跳:一夜之间,齐肩的烫发不见了,只有黑亮的短发一寸一寸地向上竖着!“今天我可以开始工作了,请营长批准!”早莺重新走出了宿舍,何凤舞如何能不欣喜呢!正犹豫还让不让她下连队,早莺已经把自己下一步的宣传计划递上来了,并向何凤舞申请一支短枪,何凤舞想了想,解下自己的枪套递给早莺,“会使吗?”“会!”从此下连队时早莺腰间多了一把左轮手枪,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曾是营长的宝贝家伙。
      不几天何凤舞就发现除了下连队宣传,其他时间早莺几乎都在跟营警卫排的男性士兵一起参加战前的各种军事训练,早晨的长跑,傍晚的拼刺格斗,周末的野外拉练,而且只要有实弹演习,长枪短枪的射击她都不放过,训练中,早莺对自己的苛刻程度令警卫排的士兵咋舌,那简直是疯狂的自虐!
      小海子心疼早莺,总在一旁劝说,早莺毫不理会小海哥的好心,小海子只好向何凤舞汇报,希望何凤舞能够阻止早莺野蛮的训练,但何凤舞并没有干涉,他知道,现在的早莺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又说又笑百事不愁的早莺了,她从形象到个性都变了。
      但是早莺深夜读书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这一点跟何凤舞相同,午夜,营部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个的房间里有灯光,一直交过零点才会熄灭,起初熄灯的时间不尽相同,后来这边熄了,那边也接着暗下来……
  • 11
      后来早莺回忆,3排长折腾得她快要放弃反抗的时候,她在想如果何营长不来救她她就完了!然而何营长怎么就真的出现了?
      其实早莺下连队以后,一直有两个人在操心着她,一个是何凤舞,另一个是小海子。快吃午饭的时候,何凤舞把电话打到2连,告诉2连连长旅部的工程监理午饭后来视察,让他提前做好汇报准备,顺便又问早莺的宣传表演结束没有,2连连长说还在下面呢,等会他去接她上来吃饭。何凤舞放下电话,陪工程监理去饭厅吃饭。期间又小海子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早莺的情况,2连连长说早莺让把饭送下去了,她还想再走几个坑道,小海子说那得请示何营长。何凤舞听完小海子的请示,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派去的那个马弁是不是一直陪着早莺?何凤舞又第二次亲自把电话打到2连,直接问他派去的那个马弁是否一直陪同早莺着,2连连长说那个马弁没下去,现在到1排找老乡去了。何凤舞骂了一声,心里没来由地有了不祥的预感,立刻让小海子发动车,带着工程监理往2连赶,他也没有想到,他去的正及时!
      这事情真是赶巧了,如果小海子不因为牵挂着早莺而给2连打那个电话,何凤舞再见到早莺的时候,也许什么都改变了。小海子跟早莺下连队一个多月,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是早莺的贴身保镖兼保姆,小海子一点也不恼,他心里反是高兴着呢,给早莺当保镖和保姆胡有什么不好的?
      后来早莺回忆,3排长折腾得她快要放弃反抗的时候,她的确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何营长不来救她她就完了!
      然而何营长怎么就真的出现了?
      “他奶奶的,不是要打仗的话,也许真该让红莲为小海子的婚事操操心。”何凤舞自言自语地
  • 2005-06-30

    6月30日 - [每日小语]


    生命犹如一场正在燃烧的大火,我们惟一能做的就是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抢些什么出来。

  • 第一章 剑煮酒无味 饮一杯为谁


      剑花、烟雨、江南。

      和风拂柳,花香醉人,烟雨中的江南一派妩媚春光。临安古来多情痴,在这个温婉香艳的城市,男人女人都含情脉脉,是以西子湖水自范蠡西施以下,太多的情爱恩仇在此积淀,浓得几化不开而让人甫一接近它心海就能泛起涟漪。
      
      临安府涌金门内一座宏伟构建的宅第,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额金漆五个大字在雨中也掩映不住遒劲的剑意:天下第一剑。
      江南多情,剑亦如是,名剑山庄的镇庄之宝就是天下第一剑法——多情剑法。
      可惜的是名剑山庄现任庄主沙檀膝下无子,只得一千金,名为沙乐美,年方二八,为免第下第一剑法失传,月前公告江湖,五月五日端午节设龙舟会暨擂台赛,凡而立以下的未婚男士,在比剑中最后的优胜者,将成为名剑山庄的嫡传弟子和乘龙快婿。
      临安府越发显得热闹了起来,大小客栈客似云来,多为武林人士,且为青年杰俊,据传七小剑客也在赶赴临安的路上。

      五月初一,楼外楼。
      一骑白马急行而至,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腰配一柄宝剑。至楼前翻身下马,小二恭迎上前,少年将马付予小二,施施然就上楼来。
      楼外楼是临安第一食府,店名源自南宋诗人林昇《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林昇后人经营此店已有百载,现店主林小小在临安府亦属名流。
      “一楼风月当酣饮,十里湖山豁醉眸。”锦衣少年轻声吟诵着楼外楼的楹联,找了个临湖的位置落座。
      少年刚刚茗下一口小二沏上的西湖龙井,湖上就传来豪放的歌声“剑煮酒无味,饮一杯为谁?!”少年抬头俯瞰湖面,只见一叶扁舟荡了过来,一青衫少年挽一管洞萧立在船头,腰悬一把短剑。舟至楼外楼西湖码头,少年洞箫轻点,缆绳从舱中箭一般飞出,绕住了缆桩。少年双肩微颤,已到了楼外楼上。
      锦衣少年长笑而起,“一箫一剑江湖行,白云兄果真洒脱之人。”
      “朱兄见笑了,生有贫富贵贱,兄台锦衣玉食,无愁生计,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福份。”
      “想我朱岱欲效白云兄仗剑江湖,奈何高堂深恩未报,只能长伴左右,却将少年意气全埋到这孤山底了。”
      “时辰尚早,且先把酒共赏着西湖秀色,待其余五位剑友到来吧。”
      “白云兄所言甚是,自洞庭君山一别已一载有余,难得来到临安,且让兄弟略尽地主之宜。”
  • 2005-06-28

    6月28日 - [每日小语]


    多为瓶子设想,破的机会就少。男女爱情、朋友友谊、合作伙伴也是如此。